
文 / 木的暖

1
王八斤第一次见水娇时,是深秋的午后。天空濛濛的亮,地里的麦苗莹莹的绿,正迎着刺溜的阴风摆动。那天他收罢生意,从街上回来,一只脚刚迈进院门,抬头看见粉白的女子的脸。一片枯叶飘落下来,悠悠地恍惚饥饿年代的草根,裸露的干渴的地皮。王八斤放下胳膊弯里的筐。
水娇这时候已经和王八斤的哥李皮喜订亲了。王八斤是知道的,但他没想到水娇这么年轻貌美。王八斤本来也为他哥高兴,但很快他心里不由涌出一股疼痛,长出一根无形的刺,刺破岁月的锈斑,和黄泥巴似的深水。王八斤从筐里取出小割刀秤钩子。外面暖和的阳光透射隐隐的老树皮气息。
李皮喜是腊月十六结婚的。这天下着大雪,密密集集,如一只只白蛾子翩跹纷舞。北风在漫空中打着枝条,光秃秃地喜庆,抽出久远的雪,涩味的柱子。寒冷掀动搭在酒桌上面的帆布蓬,雾濛濛的黄光,白锃锃的大地。李皮喜穿件军黄色地主袄,戴着火车头棉帽,崭新地捂住左耳朵。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大头皮暖鞋。一脸喜气洋洋,引领着水娇挨桌子敬酒。总共是十二桌,摆满整个院落。每个桌都坐得满满的。街坊邻居都来了,老少爷们都喝得红光满面。院里飘散着很浓的酒精味。兴高采烈的炊烟。
王八斤没有参加李皮喜的婚宴。此时,正坐在街上的酒馆里独自喝闷酒,几片卤猪肉,一瓶林河大曲立在桌角,孤零零地孤。冷风抽丝般地从门缝灌进来,几朵雪花洒进屋里。屋里有些灰暗。王八斤穿着老羊皮袄枯坐在方木桌旁,神情黯然。他猛地喝下一口酒,用食指夹片肉放进嘴里。王八斤心里不是滋味。他似乎不能接受他哥李皮喜,一个老光棍,竟然娶上这么年轻貌美的女人。水娇整整比李皮喜小十四岁。王八斤想到这,自然想起他的女人黑娥,黑娥那张又黑又丑的脸。王八斤握着酒瓶,对嘴猛抽一通,喉咙管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,突出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。
李皮喜的喜宴正处于热闹的高峰。街上的一个后生喝醉了,正在拿新娘子取乐,冲着水娇嘻皮笑脸地说,小娘子,来给爷们点颗烟。水娇拿着洋火盒,掏出一根火柴,凑近后生刺地划燃,火苗随即被冷风吹灭了,都哈哈大笑起来,院内外充满快活的气氛。这时,院门哗啦打开了。王八斤踉踉跄跄地回来了。眼睛被酒精烧得血红,高声喊道,黑娥黑娥。人们的表情都凝住了。黑娥正坐在锅门后烧锅,红彤彤的劈柴火正燃得旺盛,映着黑娥粗糙的脸。黑娥慌忙起身,带着满身的灰屑,小声嘟囔道,又喝醉了。王八斤开始骂黑娥。李皮喜也走过来了,上前搀扶着王八斤说,老弟,你喝醉了。王八斤叫道,我没醉,龟孙子才喝醉呢。黑娥和李皮喜把王八斤搀扶到屋里。王八斤把门摔得嘭嘭响。

王八斤和李皮喜是同母异父兄弟。当年八斤娘来到王家是带着李皮喜的。而后才有王八斤和王宝花的。八斤爹是卖死猪娃肉的,把死猪娃买回来剥了皮,把肉在大铁锅里煮烂,然后切成块,然后涂上红色颜料。那肉要滴油似的鲜亮,油香飘半条街。
李皮喜结婚时已经三十八岁了。打几十年光棍,都是因为家贫貌丑,主要是貌丑。李皮喜生长得身体矮小,比例失调,上身子细长,下截短粗。走起路来,整个人像葫芦瓢在地面上滚动。一张苦瓜脸,三角小眼。终年四季脸色腊黄腊黄的。
王八斤跟李皮喜可不一样。王八斤是娘后来生的。王八斤生长得俊美白净,剑眉浓眼。那年,春打六九头的时候,媒婆来给王八斤说媒,说的是后湾的黑娥。说黑娥能干,一口气能担二十挑水。王八斤也没有多想,就和黑娥见面了。黑娥看见王八斤满意里很。王八斤见到黑娥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,嫌弃黑娥貌丑脸黑。黑娥确实长里丑,肿眼泡塌鼻梁,蛤蟆阔嘴往里面瘪。王八斤坚决不同意,说宁愿打光棍也不娶这样的女人。八斤娘听了很生气,当着媒婆的面狠狠给八斤一巴掌,厉声训斥,说你爹已经死了,这是啥年月?地里的野菜都叫人挖光了,你凭什么挑三拣四?秤秤你肚子里有几两面水?有女人愿意给你暖脚,已经烧高香了。王八斤最终娶了黑娥。

2
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快,从缺吃的到吃上黑窝头,又吃上白面馍。从未有人前来为李皮喜提亲。这么眼睁睁看着李皮喜变成一个老光棍。从春到冬,从日到落。街坊们背地里议论,看样子李皮喜要打一辈子光棍了。可谁能料想,王宝花却给他带来了拥有女人的希望。
话还得从田地分到户说起。每家每户都按人口分到了田地,都干得很卖劲,麦季下来,瓦钢里的麦子都冒着尖,天天都吃上白卷子馍,比谁家的馍蒸的白。人们走出来都精神抖擞的。街坊们因为靠街边生活,都在做个小生意,比如卖针头线脑卖泡沫鞋底子卖火柴碱面等。王八斤这时候开始学杀猪,在街上卖猪肉。邻居来成买辆带篷子的三轮车,往返县城拉运货物也拉人,一天能挣好几十快。来成聪明能干,起早贪黑的,很快富裕起来,就率先买回来一台黑白电视机。屏幕也就手绢般大小,打开电视雪花飘似的,有时还闪着麻点子。
好多人活半辈子,也没有见过电视机是啥样子。来成那天把电视机搬回家时,轰动半条街。人们都丢下饭碗,往来成家跑,都伸长脖子半张着嘴看这稀罕物件。来成屋里挤满了人。

街北头有个老机械厂。听说是解放前成立的,这时候买回来一台大型发电机,给街坊们送电。每天晚上六点半开始送电,直到深夜十二点钟才停电。这样家家户户都扯着电线,蜘蛛网似的,都按上电灯泡。晚上灯泡刷地亮了,人们心里都亮堂堂的。在厨房里刷锅做饭,心里很美滋的,都把煤油灯罩子灯端放在角落里。
来成天天打开电视,能接收好几个节目,有新闻有戏剧还有电视剧。街坊们吃罢饭都往来成家跑,都搬着大板凳小凳子,好像看电影似的。来成把电视机搬在院里,旁边还燃一把艾叶,说是熏燃蚊虫。星斗满天,凉风习习。大家都摇着蒲扇纳着凉,欣赏着电视节目,也都从心底里感谢着来成。来成也热情,给乡亲们搬凳子倒茶递烟的。
宝花自从来成家买电视机,天天落下饭碗,就往来成家跑。这个夜晚,大家都在看电视,看得正兴头上。突然间疙疙瘩瘩的雷声从头顶上滚过来,接着在西北角炸出一个响雷,放炮似的。接着碗豆粒似的雨点砸落下来,砸到地上腾起一股尘烟。人们都惊叫着往家跑。来成慌忙把电视机搬进屋里,有几个年轻人也随着电视机钻进屋里了,宝花也在其中。来成把电视调式好,又开始接着看。外面的雨越发密集,粗线条缠着狂风。屋旁边那棵小柳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。又一道恐怖的闪电划过,轰隆隆的雷声响起。电停了。天地顿时陷入一团漆黑里,深不可测的黑暗。几个年轻人抱着头冲进滂沱大雨里往家跑。

来成从床底下摸出一盏遍身油腻的煤油灯,擦根洋火,刺地点着灯芯。火苗跳几跳,光晕荡漾开来。来成把煤油灯放在供桌上电视机旁,转过身来,才看清楚宝花。屋里只剩下宝花一个人了。宝花安静地坐在靠门边的方木凳上。来成说,宝花,停电了。宝花说,我等着电来呢。来成说,电不知道啥时候来呢。宝花说,我等着呢,那个剧情正好看呢。来成不说话了,拉条凳子,点根烟坐下了,抽半根烟。来成又说,雨很大哩。宝花说,不怕,咱两家离里近。来成不再说话,一口口抽烟。烟雾凝住麻绳,挥散不去。烟火忽明忽暗,映着来成慈善的面目。这时来成的两个孩子说话间都趴在床沿睡着了,来成女人今天走娘家没有回来。来成在里屋安顿两个孩子。
风愈加狂烈起来,呼呼地把什么刮倒了,轰隆一声地惊心。乌云号角似地散了,雷声跑远了,雨点渐渐地小了。天地间柔弱下来,柳丝垂着冷冷的眼。带着水气的凉风从门边斜吹过来,忽地撩起宝花粉红色的裙子。来成刚好从里屋走出来,一抬头看见宝花白津津的大腿......
宝花就是这一夜出事的。

宝花一个大闺女,失了身子,败坏了名声,自然对象也不好找了。街坊们都议论起来。宝花娘气得大病一场。抓十几副草药喝,一个月没敢出门上街。总感觉闺女丢了人,自己的老脸没处搁。脸色黄瘦黄瘦的。这节骨眼上,宝花娘的一个远房亲戚来看她了。这位远房亲戚是蔡洲县的,搭船过河来到街上,捎二斤油果子,兜两包糖。
宝花娘见了远房亲戚,先是痛哭一场,擦着眼泪。这位远房亲戚先是劝慰,说着说着,忽地想起她村里有户人家,哥是瘸腿子,妹妹水灵灵的,还没有出嫁,就等着合适的人家和她哥换亲呢。听到这,宝花娘的两眼放出了光。这倒是个好办法。这样不讲怎么说,宝花也有个人家了,皮喜也能有个女人了。李皮喜娶不上老婆,一直是宝花娘心头的一块病。这户人家就是水娇家。
在远房亲戚的撮合下,李皮喜就娶了水灵灵的水娇,自然满心欢喜。水娇虽说嫌弃李皮喜又老又丑,还有一股狐臭味。但为了她娘家的香火,也就忍耐地接受了。李皮喜虽然丑,但也本分老实能干。王宝花就嫁给了水娇的瘸腿哥。瘸腿哥从小患有麻痹症。那时的医疗条件差,落下了残疾,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往右边大幅度倾斜,右手按着膝盖骨,左腿猛地甩撂一下。脚尖在地面上划拉一个弧形的半圆,才歪斜着身子挪动一步。王宝花看他那瘸样子,心里很难过,但想到自己坏了身子,也就无奈地接受了。宝花出嫁那天。瘸腿男人赶着大马车来接的。鲜红的大花绸缎被子,街坊们前来送行,都随了礼钱,还待三桌客。宝花娘觉得还算体面。(未完待续)

ㅡ END ㅡ